澎湃思想周报|哥伦比亚税改引抗议;石油时代的“最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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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足球指挥官

哥伦比亚示威活动:挑战不平等与加剧分化

2021年5月21日,原定由阿根廷和哥伦比亚共同主办的美洲杯足球赛出现变化:哥伦比亚不再担任本届赛事的东道主。这一体育新闻背后隐藏着复杂的社会现实。哥伦比亚失去举办权不仅源于新一轮新冠疫情蔓延,更因为自4月底以来与疫情几乎同时爆发的全国性抗议行动,正使该国局势持续动荡。

2021年5月6日,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民众持续举行街头示威。

哥伦比亚上次大规模的税收制度改革还要追溯到九年前。此后该国人口持续增长,贫富分化却日益加剧。此外,尽管政府与反政府武装达成了和平协议,但有组织犯罪率有所上升;对外还需应对因本国政局不稳而大量涌入的委内瑞拉难民——据报道难民人数达180万。面对这些挑战,新冠疫情的全球暴发无疑令哥伦比亚的处境更为艰难:公共卫生体系承受巨大压力,去年已实施居家隔离,这对贫困群体乃至普通家庭的生活造成显著冲击。疫情期间,该国累计确诊超过270万例,死亡人数逾7.5万。

出台新一轮财政紧缩政策,可能是哥伦比亚政府为维持财政平衡与国际信用评级而采取的措施,但由此引发的抗议浪潮恐怕超出当局预期。在4月末至5月初的示威中,全国出现大规模罢工,众多货车司机停工,导致许多必需物资运输受阻。从政府表态来看,初期有意淡化冲突的严重性,并将矛头指向所谓的“城市恐怖主义”与有组织犯罪。在波哥大、麦德林等主要城市及冲突最激烈的卡利,大量公共设施遭到破坏;截至5月3日,抗议活动已造成19人死亡、800余人受伤。当局也多次强调示威对疫情的影响,国防部表示将增派人员确保抗疫物资运送。

然而到目前为止,哥伦比亚的抗议仍未停止。全国示威已持续近一个月,除罢工外,学生罢课团体也加入其中,并与工会等组织共同要求与政府对话。参与抗议的城市工薪阶层和中产阶级并不满足于总统撤回税改方案,而是要求当局提出进一步改革计划,解决长期存在的不平等问题,同时遏制全国范围内的暴力犯罪——后者正是杜克在此次抗议中归咎的对象。另一个促使抗议持续的原因是警方对抗议者采取的暴力镇压手段,前总统桑托斯已公开呼吁杜克对警察暴力承担责任。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许多观察人士指出,哥伦比亚此次全国性示威根源在于长期的社会不公与暴力犯罪,两者皆因疫情而恶化。与此同时,疫情也在不断冲击该国社会与医疗系统,造成重大损失。随着警察暴力在此次抗议中凸显,预计民众与政府间的互信将进一步削弱。

除了抗议者与警方的激烈冲突,哥伦比亚这场全国性危机还暴露并加深了另一层面的社会不公,即“阶级”问题。《卫报》报道称,哥伦比亚社会长期存在森严的等级秩序,尤以城乡差距及原住民、非裔族群被忽视为甚。表面上看,反对社会不公与暴力犯罪对当地原住民同样是核心诉求,因此也有部分原住民加入和平示威,但所谓“市民”与“原住民”间的长期差距也在持续示威中被放大。

在卡利,罢工者封锁道路,推动游行队伍向富人区行进,却在富人区附近遭遇另一批武装平民设置的路障,随后据称来自富人区的武装人员向游行群众开枪。类似情况在当前的哥伦比亚抗议中并不罕见。随着当局聚焦有组织暴力犯罪——包括此前活跃于该国(尤其是乡村地区)的激进左翼游击武装——民众之间、特别是贫富之间的矛盾被有意淡化,针对原住民的暴力也因此未得到有效制止,因为他们多来自农村,无论在种族、政治利益还是过往公共安全考量上,都被视为非“市民”。

卡利一所大学的教师卡洛斯·冈萨雷斯认为,当局并未意识到如今许多抗议者也来自城市中产阶级,而非农村游击武装。另一方面,接受采访的哥伦比亚富裕阶层将警察视为自身与国家的保护者,这反映出该国社会矛盾与认知偏差之深。

事实上,在哥伦比亚,原住民被污名化乃至遭受种族歧视并不鲜见。至今他们仍常被指控为贩毒集团工作或参与农村游击武装,这也使得哥伦比亚的社会分层愈加明显。尽管原住民与都市中产阶级有着相似的政治诉求,即反对社会不公与有组织犯罪,但这些议题即使得到当局重视并得以解决,原住民也未必能从中受益。

当前哥伦比亚似乎陷入了一种嵌套的恶性循环:长期的结构性社会问题之外,疫情加剧了社会不公与暴力犯罪,而示威抗议又延缓了当局应对新一轮疫情的进度。5月20日,邻国巴拿马宣布将暂时关闭与哥伦比亚的边境,以防疫情输入。此前哥伦比亚曾重启边境与航运,但疫情恶化令巴拿马不敢掉以轻心。如今哥伦比亚面临的疫情仍在扩散,当局所指控的有组织犯罪正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撕裂社会,杜克总统及其政府需要提出的恐怕不仅是一份基于共识的财税改革方案,还需更多有说服力的措施——哪怕是设想——以安抚民众与这个长期遭受不公与暴力摧残的社会。

参考文献

“Colombia protests leave 19 dead, more than 800 injured as strike continues”. The City Paper Bogota: http://thecitypaperbogota.com/news/colombia-protests-leave-19-dead-more-than-800-injured-as-strike-continues/27340

“Colombia mass demonstrations ‘reflect a deep national crisis’”. Aljazeera: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1/5/19/colombia-mass-demonstrations-reflect-a-deep-national-crisis

“Colombia’s class war turns hot on the streets of Cali”.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global-development/2021/may/19/colombia-class-war-cali

“Colombia: Controversy and violence greet Indigenous protesters”. Deutsche Welle: https://www.dw.com/en/colombia-controversy-and-violence-greet-indigenous-protesters/a-57588268

“Panama says will temporarily close border with Colombia over COVID-19 risk”.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mericas/panama-says-will-temporarily-close-border-with-colombia-over-covid-19-risk-2021-05-20/

石油时代尾声中的沙特阿美

5月初,自由撰稿人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耶在独立媒体“东方二十一”发表评论文章《沙特阿美:石油时代的末代巨擎》,剖析全球最大石油生产商沙特阿美如何从全球经济逐步脱碳的过程中持续获利,力图使沙特成为石油时代落幕之际的引领者之一。

沙特阿美的油田设施

卡斯特利耶从去年9月空客公司发布的三款概念机型切入。新冠疫情给民用航空业带来空前危机,促使空客启动了名为ZEROe的未来计划:在2035年推出首架“零排放”飞机。这家欧洲公司在宣传片中展示了三种氢动力飞机设计,其中包含可搭载200名乘客的翼身融合机型。技术进步为航空公司降低碳足迹带来希望,但“绿色氢”(通过可再生能源电解水获得)仍被认为成本过高,缺乏商业可行性。

对航运、采矿、钢铁、塑料和水泥等难以脱碳的行业而言,石油依然不可替代。英国石油公司预测,到2050年全球石油日消费量可能仍在3000万至9500万桶之间。BP承诺在本十年内将油气产量削减40%。石油输出国组织则预计,到2045年全球原油日产量将达1.09亿桶。

作为全球最大原油出口国,沙特阿拉伯从全球经济缓慢脱碳中看到了持续从石油获利的机遇:“我们认识到可持续能源方案对加速全球能源转型至关重要……但现实是这需要时间,因为许多地区缺乏石油替代品。”这段声明由沙特阿美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阿明·纳赛尔于2021年3月发表。这个被视为沙特经济命脉的石油巨头,供应全球十分之一的产量,并期望未来50年满足中国的能源需求。

沙特阿美能够开采埋藏较浅的石油储备,这一优势使其生产成本全球最低,仅为俄罗斯的一半,比美国页岩油成本低近三倍。过去几十年航运成本下降增强了其竞争力,确保了利雅得在损害环境的同时出口“低成本”原油的能力。石油生产占全球海运贸易碳排放的四分之一。

卡斯特利耶进一步分析了沙特阿美宣扬的“清洁污染”概念。该公司强调其生产的石油是全球第二“清洁”的,仅次于丹麦,因此有理由声称在石油时代末期扮演关键角色。这种“低碳”论述基于一项由沙特阿美部分资助、2018年发表于《科学》杂志的研究,该研究分析了占全球产量98%的8966个活跃油田的排放数据。文章结论称,每桶沙特汽油从开采、处理到运抵炼油厂的过程排放27公斤二氧化碳,为世界第二低。因此该公司可宣称,使用低碳原油到本世纪末有望减少至少180亿吨碳排放。但与全球能源相关碳排放量相比,这一数字微不足道:自2000年以来,碳排放量已近600亿吨。莱斯大学贝克研究所能源专家吉姆·克兰指出:“沙特阿美公布这些数据可以理解。这有助于塑造其正面形象,并能声称使用沙特石油的碳排放低于其他来源。”

通过隐藏于“矮中取长”的论述背后,沙特阿美回避了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问题。研究社会系统脆弱性、能源环境约束与恢复策略的专家亚瑟·凯勒认为:“坚持走到石油工业文明尽头的‘末代巨擎’策略是一种谬误。我们正在突破地球界限,玩火自焚。现在应关注核心问题——地球的可居住性……考虑到气候崩溃将给该地区带来的损失,海湾国家自私固执的牟利行为更令人震惊,因为该地区将承受所有后果。”事实上,科学研究表明阿拉伯-波斯湾地区可能在2070年后部分变得不宜居住,尤其是在夏季。

卡斯特利耶继而指出,在全球减产的背景下,沙特阿美却在扩张。

致力于分析气候变化对金融市场及化石燃料投资影响的智库“碳追踪者”称,为实现《巴黎协定》目标——尤其是将温升控制在1.5℃以内(较工业化前),到2040年主要上市油气公司需减产三分之一。

自1965年以来,沙特阿美是全球最大的公共污染源,碳排放占全球4.8%。反其道而行,该公司希望将石油日产量提至2.13亿桶,即比2020年4月创下的纪录再多100万桶。其目标是抢占西方竞争对手迫于舆论压力减产而让出的市场份额。除非决策者效仿美国西方石油公司的做法——该公司今年1月宣布向印度出口200万桶100%碳中和石油,这是全球首例,但这一华而不实的声明实为通过购买碳信用抵消排放的100万吨碳。此举受到批评,不仅因补偿方法缺乏透明度,还因其助长了“更清洁污染”的观念。

亚瑟·凯勒认为,沙特阿拉伯是少数拥有“强大杠杆”能力、能引导国际对话朝向彻底转变经济体系与生活方式的国家之一。“理想情况下——但这需要的意识形态信念极高,近乎空想——石油输出国联盟可通过宣言向世界发出强烈信号:‘我们将提供必要石油,以确保向尽可能脱碳脱塑的文明过渡,致力于雄心社会转型计划的国家将享受优惠关税。’”

卡斯特利耶进一步批评沙特阿美运作缺乏透明度。

尽管沙特阿美竭力在能源转型中扮演受尊重的角色,但在首次公开发行1.5%股份时,却难以兑现透明承诺。该公司上市说明书中标榜的碳足迹实际被低估达50%,因其未计入许多炼油厂与石化工厂的排放。虽然公司承认错误,但仍拒绝将合资企业工厂纳入碳评估。持有该公司股份的沙特商人萨利赫·奥马尔认为:“环境法规尚不严格,对沙特阿美这样掌控国家命脉的实体,不能施加过于严苛的规则。”

沙特阿美也是最后一批拒绝披露最终客户使用其燃料所产生的Scope 3排放的上市大型石油公司之一。(温室气体排放计算分直接排放Scope 1、基于电热使用的间接排放Scope 2及其他间接排放Scope 3。Scope 3不直接关联产品制造,而涉及产品生命周期中的运输、使用、报废等阶段。)这些通常占石油公司总排放量的80%以上。彭博社估计沙特阿美排放占全球4%。然而海湾石油公司并非唯一缺乏透明度的企业。直到今年,美国埃克森美孚才首次公布其Scope 3排放数据。

这些石油公司的做法使政府与工厂无法获得“绿化”碳足迹所需的基本数据,同时也影响公共健康。美国环境保护署指出,石油天然气行业是“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包括有毒空气污染物)排放的最大工业来源”,被怀疑可能导致癌症与呼吸系统疾病。

卡斯特利耶最后写道,在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对异议的镇压,剥夺了公民要求沙特阿美担责的可能性。此外,该地区所有政府对公共讨论的严格控制削弱了公众对石油行业长期影响的认识。

波士顿咨询集团研究显示,尽管环保意识有所提升,但“相当一部分”民众仍“缺乏了解”。18至24岁青年中,近一半表示从未听说或不确定“碳足迹”含义。这种无知使沙特决策者无需面对棘手辩论,也不必解释成为石油时代“末代巨擎”所需付出的人道代价。